沒有人知道,散佈在加羅山一帶的湖泊群何時出現在地表,但我懷著浪漫的狂想,相信某個紀元的某個深夜,那裡曾降下一場滂沱的流星雨,發光的雨珠紛然急墜,錚錚琮琮的篆刻了一篇地質演化的傳奇。落入凡間的星星就此化為湖泊,在蓊鬱森林中安然定居,與天上的星星遙相輝映。直到人類因緣際會,他們才被賦予各種名字。
星羅棋佈的湖泊中,最耀眼的一座叫牟霞湖。這個詩意盎然的名字是日據時期的植物學家鈴木重良所取,或許他在湖面照見了一簇簇嫣霞,眼眸流蕩著絢爛霞光,因此以「牟霞」命名。不過,後來一群大學生以附近的加羅山為據,重新命名為加羅湖,沿用至今。至於其他十幾座較小的水池,也在人類的創意中陸續被冠上撤退池、豪邁池、偉蛋池、檜木池、閃電池等名字。人類的足跡不斷踏上這片土地,帶來了遊憩與考察,也帶來了狩獵與伐木,甚至是燎原大火。幸好,歷經浩劫後,湖水依然瀲灩,紅檜、鐵杉、扁柏等針葉木以嫩綠的新芽展現大自然堅韌的生命力,兀立的枯木則以蕭疏的枝椏展現大自然冷傲的風骨。
我們擠在清明連假的群眾裡上山,蜿蜒狹窄的四季林道是開車技術的競技場,每次會車都讓人直冒冷汗。過了四季林道的柵欄後,接下來的步道則是體能的試煉場,加納富溪旁的登山口矗立著一株魁偉的神木,像是守護山林的門神,忠誠的捍衛生活在這裡的每個生命,也熱情的為每個路過的人加油打氣。我們揹著重裝走了近9公里的路程,攀升了近1200公尺的高度,才進入那片芒草、枯木與湖泊交映的星宿世界。
沿路探訪了三座湖泊後,我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,就是湖泊的名稱與事實往往相反,撤退池美得讓人流連忘返,一點也不想撤退;豪邁池內斂得猶如閉月羞花,一點也不豪邁;偉蛋池則夢幻得宛若琉璃,一點也不像偉蛋。撤退池雖然只剩一彎細流,但寬闊的山坳彷彿一座瑞士小牧場,芳草連綿,松影點綴,有種遺世獨立的寧靜之美。豪邁池雖然樸實無華,但周遭瘦骨嶙峋的枯木林蔚為奇觀,彷彿木雕藝術的博覽會。偉蛋池雖然稱不算雄偉,但平靜的水面清晰照映著枯木的倒影,橫的、豎的、直的、斜的,錯落有致,在暗藍的水色與寶藍的天色襯托下,遊客不必是攝影大師也能隨便拍出一張傑作。我們留戀了好久,恍然覺得流動的時間靜止了,紛沓的遊客也消失了,整個宇宙只剩兩人在池畔凝望,寫下地老天荒的永恆。
離開偉蛋池,再走一小段路,遠遠就望見加羅湖畔已經羅列著五顏六色的帳篷,喧騰的聲音迴盪在空中。我們離群索居,在一處地勢較高的草坡上紮營,隨後便環繞著扇貝形的湖泊散步,從不同視角欣賞湖光山色。這座高山湖泊在地質上屬於泥炭沼澤,水質卻清澈透明,四周長滿水毛花、燈心草、鏡子薹等水生植物。夕陽的餘暉把湖畔的草木染成金黃,也把湖面的波瀾鍍成金黃。晚風輕拂,我們竟有種飄然欲飛的感覺。那一瞬間,兩人好像變成了燕魟,揮動著巨大的雙鰭,悠然慢飛在珊瑚海。入夜後,氣溫驟降,沒想到海拔2242公尺的加羅湖在四月初竟會冷到讓人難以入眠。我們在羽絨睡袋裡緊緊貼著,穿了毛衣,還蓋上gore-tex外套,依然冷得像在冰庫裡。原本還想觀賞浩瀚星空,但不可思議的凜冽讓我們完全離不開帳篷。腹斑蛙與莫氏樹蛙倒是一點也不怕冷,響亮的歡唱了一整夜。
隔天清晨醒來,放在戶外的礦泉水已經結冰,鞋子也已經乾硬,還好兩人沒有凍僵。翠綠的草坡結了一層白霜,像是一張雪貂皮織成的毛毯,讓人想在上面翻滾。到湖畔刷牙時,聽到幾個大學生說,昨夜的溫度計刻度曾降到零下8度。意外的寒流,讓我們的加羅湖更加刻骨銘心。
撰稿時間:2017/07/29
相簿名稱:宜蘭風情
相簿編號:S1060401—S1060433
精選照片

加羅湖敘述的非常細膩詳實 加羅湖景色絕美,但要有不錯的體力,走很長遠的路。 湖畔很多人露營,湖光山色,倒影,身在其中,真的會流連忘返。 沒想到二千多公尺的山區溫度下降的這麼快。 天氣好好,照片拍得好精彩。
最近剛跟一位好友(他是我們學校的教官)去爬完大霸尖山、小霸尖山、伊澤山與加利山這四座百岳。我們是從觀霧的大鹿林道進去,雖然在雪霸國家公園的登山分級中,那是屬於A級的路線,但三天的行程每天平均要走20公里左右的路程,真的很操,最後一天要鏖戰18公里的林道回去時,我累得連聊天的力氣都沒有,只能安靜的倒數著里程樁的數字,巴不得快點看到0這個數字。相較之下,加羅湖的路程與難度算是很慈悲了,只不過出了森林線後,高山芒草很長,步道也很泥濘,為了拍攝動人的景色,常常得在芒草叢中狼狽闖蕩,還得在溼地中搞得鞋子與褲子都是泥巴。謝謝你的留言讚美啦,很羨慕你們協會的人可以有這麼多的閒暇去自己想去的地方,我的工作大概只有每年的寒暑假可以好好的遊山玩水。我看到你們有百岳縱走的行程,雖然現在我還沒勇氣挑戰重裝縱走的行程,但有一天希望自己的功力也能跟得上你們的腳步,在中央山脈的山脊上踩著雲霧,過著一個禮拜脫離文明的逍遙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