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○○三年日曆剩下最後一頁的那天,城市裡照例舉辦了跨年晚會,儼如進行一場迎新送舊的隆重祭典,信徒們恣肆燃燒熱情,集體狂歡,謳歌新年的夢想圖騰。在四處漫延的歡騰中,我和好友卻決定離群遁世,到崇山峻嶺上閒逸的迎迓春風,尋一個清幽。這番不合時宜的怪誕行徑,我們戲稱是魏晉文人狂放作風的現代版。
整裝出發後,車子沿著南橫公路盤旋攀升。越往深山,路況越崎嶇,車道急遽迴宕,狹隘逼仄,有時侷促到僅容一車通行。穿行其間,左俯萬丈深淵,右仰千尋峭壁,險象環生。儘管風塵僕僕,膽顫心驚,我們卻絲毫不以為苦,因為隨著海拔升高,景觀益發氣宇軒昂,一切舟車勞頓盡在重巒疊嶂的壯闊意象裡化為聲聲讚嘆。途經一畝梅園,適逢梅花盛開,忍不住驚豔的悸動,於是暫停驅馳,下車遊園賞梅。宋代詩人林逋詠梅,留下千古名句:「疏影橫斜水清淺,暗香浮動月黃昏。」而今,審美背景雖由水月轉為山曦,但徙倚梅林間,深情領略白皙凝香的花瓣與古勁傲岸的枝椏相襯的韻趣,仍由衷服膺「疏影橫斜」、「暗香浮動」二語之傳神。
接近正午時分,抵達進涇橋旁的登山口。一下車,凜冽的山風撲面而來,空氣稀薄得讓人難以招架,卻也清新得讓人精神抖擻。徒步循著棧道前往當夜預定駐紮的山屋,道旁紅檜錯落有致,魁偉的樹幹筆直聳立,宛若夾道迎賓的儀隊,端莊而親切的向訪客行禮致意。在參天古木下一路逶迤,恍然有置身童話世界的夢幻感,身體似乎縮小了,整個人變成一隻黑森林中採果的小精靈。
原以為山深人稀,踏上山屋的基地後,才發現與我們有志一同的人竟為數不少,形形色色的帳篷證實途中「空山不見人,但聞人語響」的印象並非錯覺。入夜後,氣溫陡降,在寒湛霜露中,一群素昧平生的人因為愛山而結緣在這簡陋的客舍,或許多了些喧譁,卻在人擠人的炊煮與攀談中聚集出暖流。夜色漸漸闌珊,人聲也漸漸沉寂,大地還原出清朗的面貌,星辰紛紛從黑絨中探出頭,熠熠生輝。受到星光的召喚,躲在草叢的昆蟲跳上葉尖引吭高歌,藏在樹洞的夜梟也飛上枝頭低沈呼應,各種聲波透著春天即將來臨的喜悅。
帶著翻山越嶺的疲憊,聽著滿山遍野的天籟,這一夜,睡意濃得化不開。
翌日天猶未亮,已有鬥志昂揚的遊客邁開大步攻頂。習慣賴床的我,蜷縮在暖融融的睡袋裡戀戀不捨,直到曙光刺進屋內,才在好友的催促中啟程。人面對山嶽,可以有千百種態度與期許。對我而言,山嶽從來就不是征服的對象,而是一個與心靈對話的朋友,因此我從容的行走,從容的欣賞沿途一景一物,從容的在邁向巔峰的過程超越自我。從鐵杉林,箭竹林到圓柏林,迭代的植物標誌著山陵的高度。山頂前緣的斷崖考驗著遊客最後的意志力,我和好友以眼神相互鼓勵,毅然抓起繩索攀岩,任憑汗水從額頭流下兩鬢也不拭去,一心只想奔向頂端那一片與天接壤的草原。
站上至高點的那一刻,我們興奮的對著腳下空谷大聲呼喊。臨風馳目眺望,群峰盡收眼底,那大刀闊斧的線條,那層次分明的結構,那雄偉剛毅的神態,強烈震撼著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,讓人恨不能當下化作一隻蒼鷹,乘風縱情巡弋。關山這副傲視群倫的姿態,果然有「一夫當關,萬夫莫敵」的霸氣。世人總愛讚譽關山的形體美得像是以黃金比例雕琢而成的金字塔,其實,它何需借文明的驕傲來增色?早在金字塔問世前,它便拔地而起,直破雲表,巍峨的矗立在天地間,神閒氣定的閱歷千萬年的物換星移,記錄這座美麗島嶼的每一個生命律動。
在三千六百公尺的關山上,塵囂離得很遠,穹蒼靠得很近,彷彿一拂袖便能抖落俗世的欲望,心胸無限高曠。
在三千六百公尺的關山上,傷懷離得很遠,夢想靠得很近,彷彿一伸手便能握住明亮的希望,滿臉神采飛揚。
在三千六百公尺的關山上,春色正一寸寸渲染萬物,我輕輕閉上眼,虔誠的向大自然致敬,體會生命的真摯、寬容與堅定。
撰稿日期:92/01/08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