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靈的暗沉角落裡,堆垛著許多擱置的夢。那些私密的夢,何時開始醞釀,難以一一細究,但心願始終未被歲月的塵埃蒙覆,有時冀盼擁有某一件東西,有時冀盼遇見某一個人,有時冀盼踏上某一片土地。只要輕輕閉上眼,總能清晰的看見紛呈的色彩,聽見渴望的心跳。
直到二十九歲,活動領域仍不曾跨向花東地區的我,常對著巍峨的中央山脈遐想:翻越崇山峻嶺後,在山的另一邊,是什麼樣子?我何嘗不知島嶼的東部有清幽秀逸的花東縱谷、碧波萬頃的太平洋?然而,再多的地理知識,再多的圖文影像,再多的美麗傳說,也建構不出臨場的意象,只有踏上那片土地,才能找到自己追尋的答案。
馳騖的遐想緩緩結晶成夢想,潛伏在心底,等待出發。善解人意的好友,從言談間捕捉到我心底的嚮往。於是,在初春的寒假,我們帶著夢想出發,跳上南迴線的自強號列車,奔向山的另一邊。
列車過了枋寮站,隨著山勢漸漸攀升,窗外的視野也愈益豁朗。推進到半山腰時,恆春半島的蔚藍海岸盡入眼簾,一幅閎闊的畫卷斐然展現。我一時按耐不住興奮的情緒,匆匆拉著好友離開座位,在搖搖晃晃的車門口,像個孩子似的,對著屏鵝公路上小玩具般的車子指指點點,滿懷得意。以往開車循屏鵝公路去墾丁,途經這段與鐵道平行的區域,總忍不住仰望山麓上的鐵道,幻想從山上俯瞰的情景。這一刻,我在車廂裡悸動得想對著山下的車流揮手呼喊:「嘿!我終於站在這裡了!」
穿過節比鱗次的隧道後,列車進入台東境內。沒想到,天空驟然風雲變色,我夢中那一片藍得發亮的太平洋,被氤氳的煙雨重重鎖住。好友與我面面相覷,不禁笑了起來,因為我們出遊逢雨的機率高得讓人開始迷信。不過,我始終認為,世上最美的風景,是與知心好友結伴出遊的那片情境,只要真情相隨,即使風雨交迫,心裡永遠有陽光。
來火車站接待我們的是好友的一位舊識。他們倆久未謀面,打開話匣子後,車內就靜不下來。午後三人沿著濱海公路漫遊,負責接待的友人是道地的台東人,行程的規劃頗具巧思。以都蘭灣為例,因為有這位深諳門道的人導引,我們才能從最理想的角度眺望,欣賞嶙峋的海岬以優美的弧度勾勒出的一條婀娜曲線。
越近黃昏,雨絲越濃,我狂放的提議繼續北上,去三仙台走八拱橋,聽濤觀浪。兩位遊伴展現捨命陪君子的俠義精神,爽快答應。走完環島步道的回程中,天色已暗,強烈的海風頻頻把傘吹折,綿密的雨絲不時飛落身上,從頭髮到臉龐,從外套到褲管,層層沁濕。然而身旁的舊雨新知依然在傘下緊靠著縱情歌唱,一派「斜風細雨不須歸」的灑脫,自得其樂,無怨無悔。望著他們的背影,驀然間,我心裡湧起一股感動。我索性不再撐傘,恣意讓雨淋在身上,感受雨中的旋律,也感受人與人之間的那份率真。
晚上在台東市郊一間可以鳥瞰夜景的山中小棧圍爐吃火鍋。台東的夜景雖無大都會豔光四射的絢爛風華,卻別有一種脂粉未施的素雅韻致。在細雨紛飛中,這一餐吃得特別溫暖。
翌日清晨,天氣雖未放晴,但雨勢已歇。我們轉向山線,直奔池上,在油菜花季的尾聲中追逐黃色花海的蹤影。或許是渴望陽光出現的心理作祟,一行人在途中偶然覷見一畦向日葵花田時,雀躍不已,穿梭在一朵朵盛開的小太陽中,用相機留下片刻的燦爛。抵達池上,我意外發現,在天地的淺灰色背景映襯下,黃色的油菜花更顯得鮮明亮麗。置身在一大片黃澄澄的花海,那種純粹的美,讓沾染世故的心也濯淨得很純粹。當日中餐享用名聞遐邇的池上飯包,其中一道炸豆腐脆中帶嫩,每一片都讓人口齒生津,可惜我沒能記住店家的名號。
旅程的最後一站,是在關山騎自行車,探尋綠野平疇的詩情畫意。在車輪的滑行中,髮絲與衣袖迎風飄逸,流蕩著愜意的歡愉。這一趟台東之行,我忘了雨有多大,只記得情有多真。
撰稿日期:92/01/27

真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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