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生的方式形形色色,有人喜歡過得熱熱鬧鬧、轟轟烈烈,酣醉在嘉年華般的歡騰氣氛裡,開懷的綻放笑靨;有人則喜歡過得平平淡淡、樸樸素素,沉緬在下午茶般的恬靜氣氛裡,低調的翻閱心事。
去年生日,我一如往常的週旋在教室與辦公室之間。忙錄的節奏,直到下午最後一堂課才出現休止符。剛坐下來歇腳,兩位學生便急切的衝到辦公室說,班上正在爆發肢體衝突。以往不曾發生如此嚴重的齟齬,我驚訝的趕忙奔向教室處理。一進門,全班突然齊聲大喊:「生日快樂!」我先是滿臉錯愕,隨即靈光一轉,恍然大悟,原來自己已經受騙上當。他們早就瞞著我偷偷集資,買了蛋糕要為我慶生。沒想到他們的默契與演技這麼好,更沒想到這個男生比例偏高的班,會有如此細膩的心思。雖然我終究難逃被他們用奶油塗臉的命運,但那份盛情仍讓我心裡縈迴著喜悅。在燭光裡,微微鼻酸的我許了一個願,願全班同學能共享此刻的幸福。
捷克作家Milan Kundera以藝術的悖論形式提出「生命之重」與「生命之輕」的辯證思考,引起舉世的迴響。以辯證的角度而論,幸福何嘗不也是一種「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」(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life)?人遭逢生命的沉痛際遇時,往往會追尋幸福帶來的輕盈,然而人在因幸福而感動之餘,又會隱隱衍生患得患失的不安,難以承受。面對幸福,我一直存在這樣的微妙情結。我怕自己小小的心承受不起太多人情,也還不起,因此今年生日刻意請了一天假,藉此消解所有的得與失。
那天,黎明的曙色才透進窗簾,我便俐落的擺脫平常上班時賴床的毛病,簡簡單單的套上T恤,拉上牛仔褲,繫上球鞋鞋帶,帶著一個登山背包、一張神采奕奕的臉,及一份沒有負擔的心情,遁入晨曦初昇的深山,探訪寶來溪上游的七坑溫泉。由於去年颱風肆虐,通往溫泉的林道崩塌,汽車只能通行到半途,餘程須徒步行走。不過,我絲毫不以為意,因為坍方的土石阻隔了尋常遊客的聲囂,讓山林還原出大自然的天籟。踽踽走在收不到任何手機訊號的空谷,人語杳然,只聽見溪澗的低吟淺唱、樹葉的呢喃細語和蒼鷹的高拔長嘯交相迴盪。浸浴在與世隔絕的氛圍中,胸臆間冉冉興起「振衣千仞岡,濯足萬里流」的超曠,輕盈的步伐踩出「千山我獨行」的一派瀟灑。
走了近一個時辰才抵達七坑溫泉,我雀躍的急於褪去身上被汗水沁濕的衣物,恣肆享受天體泡湯的野趣。正當我準備解開褲頭鈕釦之際,視線裡驀然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,從坡道上緩緩接踵而來。我心裡暗暗嘀咕:不會吧?怎麼會碰上這種焚琴煮鶴的事?就這樣,我重回人世的禮儀規範,穿著泳褲入水。彼此在池中交錯眼神之際,有些尷尬,也有些侷促,但臉上還是漾出一抹微笑,釋放善意。投契的對話讓兩人越來越坦然,也越來越自在。他談吐不俗,自述從台南遠道而來,是個洋酒代理商,閒暇時喜歡開著休旅車到山裡走走。當他知道那天是我生日時,竟熱心的說:「雖然我沒有蛋糕可以為你慶生,但背包裡帶了一袋雞蛋,待會我煮溫泉蛋幫你慶生。」從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口中聽到這句話,我不僅意外,更在心湖上激起一圈圈感動的漣漪,轉而對自己一開始的嘀咕感到慚愧。我們一起把蛋拿到溫泉頭煮,彼此的距離又拉得更近一些。蛋熟後,風趣爽朗的他堅持要為我唱生日快樂歌。當他真摰的對著我歌唱時,我很想豪爽以對,但終究還是有點難為情的低著頭。想不到一身壯碩胸肌與結實腹肌的他,竟是個營造情趣的高手。歌聲結束,我故意以戲謔的口吻說:「哇,你對我這麼好,我好幸福喔!」其實,我心裡真的感到很幸福。
在非假日的星期三,在需要翻越重重山嶺才能抵達的溪谷,偶然邂逅一位善良的好人,這似乎是一場冥冥中註定的奇緣。我由衷感謝不知姓名的他,也感謝上天在我生日這一天,讓我與幸福相遇。
撰稿日期:95/01/2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