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不曾到這裡,我不會知道煙嵐在空壑中翩躚飛舞的姿態有多飄逸。
如果不曾到這裡,我不會知道中央山脈綿延盤亙的縱向稜線有多閎偉。
如果不曾到這裡,我不會知道冬陽穿過寒風照進毛衣的感覺有多暖和。
如果不曾到這裡,我不會知道戰戰兢兢博命攀上巔峰的自己有多勇敢。
終於,我來到這裡,站在關山嶺的最高點。雙腳踏在板岩碎片上,心撲通撲通的急遽跳動,胸口載起載伏的劇烈喘氣,身體無法自抑的興奮顫抖。好友的神情洋溢著超越自我的光彩,彼此迴響著同樣的歡呼,飛揚著同樣的得意。
從不敢燃起挑戰「台灣百嶽」的勃勃野心,然而胸臆間始終有一盞不滅的憧憬,憧憬自己能置身百嶽的巔峰,仰天長嘯,睥睨紅塵。此刻,佇立在海拔3176公尺的關山嶺,目擊的視覺震撼,只有臨場體驗,才能領略。
東方的視覺震撼來自向陽大崩壁,一堵魁偉的絕壁傲然兀立在穹窿下,彷彿是天神用一把巨斧從山尖垂直劈落的傑作。陡峭的絕壁白裡透灰,乍看下若有殘雪,定睛細看卻是童山濯濯,除了幾叢絕處逢生的松樹外,盡是嶙峋的岩層、搖搖欲墜的裂石與崩落的碎礫,宣示著這座山的冷峻、強硬、易怒,令人不寒而慄。還好,來自太平洋的溼潤水汽循著新武呂溪往上游推進,在埡口附近受到雄霸的山脈阻擋後,不慍不怒,嫣然凝結成殷盛的雲海,裊娜的煙嵐為崢嶸的山崗平添幾許虛靈與柔情。
南方的視覺震撼來自稜線上一座比一座更高聳的名嶽,首先是標高3222公尺的塔關山,繼之是標高3262公尺的鷹仔嘴山,更後方是標高3429公尺的關山北峰,最遠端則是標高3668公尺的關山。四座名嶽各自展現無與倫比的風華與不可一世的氣勢,尖突的錐影直插雲霄,峰峰相連,層層交疊,構成一尊筍籜形狀的綠色琉璃品。
西方的視覺震撼則來自拉庫音溪的深壑,隔岸夾峙的群嶽形成一道落差驚人的峽谷。晴空下,拉庫音溪的萬丈深壑不像東側的新武呂溪那樣雲霧蒸騰,少了煙嵐縹渺的奇幻,卻多了危崖朗現的險巇。俯瞰的視線從高空直射谷底,瞬間在心裡翻騰出陣陣畏怯。
回首來時路,我必須坦承,最初在關山隧道旁的登山口仰見直立的木梯與濕滑荒蕪的山徑時,曾經皺眉疑懼,面有難色。我也必須坦承,在山腰那一面光滑的岩壁下,因為害怕攀繩的途中脫手失足,粉身碎骨,於是心底敲起退堂鼓,裹足不前。我更必須坦承,陟升到山脊後,見到強風區的告示牌、許阿送遇難的紀念碑與左右無所依傍的斷崖後,觸目驚心,緊張得腿軟,不敢在寬度僅數十公分的山脊上站立行走,只能狼狽的用匍匐的方式抓著箭竹挪移,惟恐重心不穩,成為谷底的一縷幽魂。
走過石片夾雜腐植土的小徑,攀過仰賴繩索通行的崩壁,踩過兩側是千仞斷崖的山脊,這一條攻頂之路,沒有一步不是拿命作賭注,生死一瞬間。登頂之際,沒帶手套的雙手已被箭竹刺得淌血,沒擦護唇膏的雙唇已被寒風凍得皴裂,沒擦防曬乳的臉龐也已被紫外線曬得紅痛,但心頭沒有懊悔,只有欣喜,欣喜的想與腳底的飛雲共舞。一路走來,我們帶著一瓶礦泉水、一塊蜂蜜蛋糕和一股堅毅的意志慢慢挺進,氣餒時相互激勵,疲乏時相互扶持,恐懼時相互祈福,種種阻厄最後都成了通往美麗境界的踏腳石。
撰稿日期:95/02/03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