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,是大自然裡最活潑的音符。下雨時,雨滴從雲端一躍而下,有時落在葉尖,有時落在水面,有時落在屋頂,或輕或重,或快或慢,或高或低,譜出花樣百出的旋律。雨停後,雨滴匯聚成水流,音樂的靈魂依然存在。不信,你不妨到森林走一遭,一定會聽見一首首水流譜成的歌。這些歌,山泉在唱,溪澗在唱,瀑布也在唱。
五月的初夏,午後雷陣雨帶著森巴舞曲的節奏,撩動大自然的澎湃熱情,揭開夏日的音樂祭。受到夏日熱情的催化,我心裡潮湧著一種渴望,蠢蠢欲動的想去森林裡聽一場清脆悅耳的音樂會。於是,我邀好友一同造訪大武山北側的霧台鄉,感受大自然的絕妙天籟。
踩著晨曦,我們以參加音樂盛會的亮麗心情入山。沒想到,山中氣候瞬息萬變,才翻過一座山,原本晴朗的天氣竟幡然暗沉,氤氳的雲霧在天際迅速暈開,黛綠的山林就此一寸寸隱沒在灰白的煙嵐裡。雲霧越鎖越深,我內心不禁萌生一個關於釋名的遐思。「霧台」一名原是魯凱族語Vudai的音譯,意指眾多小村落聚集而成的大社,與雲霧並無關聯。不過,我想當初將Vudai譯成「霧台」的人或許也曾目睹雲霧盤亙山崗的景象吧?因為深感此處猶如「霧裡的高台」,才會取出這個巧妙又寫實的譯名。長久以來,霧台都被劃入大武山生態保護區,外來遊客受管制,而其地理位置又隱蔽於深山,未與漢人居處的鄉鎮接壤,因此無論是人文或自然景觀,都保存著純粹的原始風貌。行走其中,來自部落傳說與蓊鬱叢林的神秘氣息濃烈逼人。雲霧裊繞的山林裡,彷彿隨時會竄出一隻鷹鷲、一頭雲豹或一條百步蛇。
我們一路走過刻著豐年祭浮雕的牆垣,穿過鋪著黝亮石板的曲巷,越過揚著原住民孩童笑聲的校園,最後在伊拉部落附近的小溪駐足。剛從公路走下谷底,便隱約聽見上游有隆隆作響的水聲。循聲往上溯,奮力攀上一塊巨石後,乍見一道飛瀑從半空中傾瀉而下,先是濺出無數雪白的浮漚,接著蓄成一泓翡翠色的圓潭,最後鑽過石隙溜向下游。水瀑的活躍動態沖激出浩大的聲響,宛若一曲魯凱族的歡樂情歌,不絕於耳。宋代文學名匠王禹偁曾在<黃州新建小竹樓記>中描述竹樓聽雨的妙趣:「夏宜急雨,有瀑布聲。」夏日的陣雨急驟敲打在竹樓上,嘩啦啦的聲響儼如瀑布的洪音,他悠坐在屋簷下聆賞瀑布的洪音,心裡一派幽謐,怡然自得。竹樓裡的他憑藉想像力享受聽瀑的樂趣,我們卻真真切切的坐在石上聽瀑,一面聽著瀑布引吭高歌,一面嚼著鮪魚御飯團,心情開闊,嘴角輕揚,滿臉愉悅的神色。
夏季豐沛的雨量,在中央山脈種下滿山遍野的活潑音符。漫步在魯凱族人生活的土地上,我沒有遇見鷹鷲、雲豹或百步蛇,卻在霧裡意外聽見伊拉瀑布傳來的宛轉歌聲,胸臆間升起微醺的快意。
撰稿日期:95/06/02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