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序】
晚清時期，吳沃堯寫了一部小說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》，問世後，享譽一時，躋身於「晚清四大小說」之列。全書的旨趣在於觀照晚清社會的眾生相，以諷刺的方式針砭時弊。作者化名為「九死一生」，以揶揄的口吻自述近二十年來只見到三種東西：蛇蟲鼠蟻、豺狼虎豹、魑魅魍魎。筆觸雖然尖銳，嘲謔中卻可窺見發人省思的寓意。
九月初入伍服役，為期只有短短十二天，卻見識到五花八門的「怪現狀」，沒齒難忘。將之戲稱為軍隊版的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》，未嘗不可。當時面對種種光怪陸離的見聞，屢屢感到不可思議，驚心動魄，必須不斷檢視理性與神智，才能確定自己「很正常」。不過，在渡日如年的軍營裡，幸虧天天都有「怪現狀」不斷製造驚奇，引人入勝，時間才變得容易打發。
剛入伍時，百思不解，為什麼一群男人關在一個鐵絲網圍成的封閉空間時，智商會變低，嘴巴會變賤，思想會變迂腐，精蟲會變活躍。十二天下來，看盡軍中百態，我才明白，原來男人頭髮理光之後智商會變低，刷牙時間壓縮之後嘴巴會變賤，口令喊多之後思想會變迂腐，吹噓功力增強之後精蟲會變活躍。
【上樑不正的長官】
如果有人想嚐嚐全世界最難吃的大鍋菜，到中華民國的國軍餐廳鐵定可以滿足心願。在我們部隊的餐廳裡，吃到又黃又爛的蔬菜不稀奇，嚼到又鹹又油的肉塊不稀奇，看到又肥又大的老鼠亂竄也不稀奇。稀奇的是，肩上別著梅花的長官們不准我們用餐時雙肘靠在桌上，自己卻大剌剌的雙肘靠在桌上用餐，臉不紅氣不喘。看到這一幕，真希望那隻又肥又大的老鼠爬到他們餐桌上，拉一坨大便。
【一群發情的公狗】
或許是空氣裡充滿了雄性激素的腥羶味，引發催情作用；也或許是沒有女性在場，不必假惺惺的裝出紳士風度，部隊裡上上下下的話題核心，除了性，還是性。無論是新兵彼此搭訕，或被班長點名問話，一定少不了一個老套的問題：「你有沒有女朋友？」有趣的是，被問到的人，十之八九都會說有。真正有女友的，總是一臉得意的急於炫耀；而沒有女友的，也總是心虛的急於瞎掰，假裝說有。對他們而言，這個無聊的問題可是攸關面子，象徵著男性的本事、成就與魅力。關於女朋友的話題，其實只是前戲，大家更熱衷的是隨這個話題延伸出來的性知識與性經驗。某位班長曾露骨的公然問眾人：「你們在座有和女友發生過性關係的請舉手。」這個白癡問題竟有許多人舉手回應。那位班長獲得鼓舞，又得寸進尺的問：「你們在座曾讓女友達到高潮的請舉手。」我瞠目結舌的環顧週遭的反應，發現那些五官組合越糟的、脂肪係數越高的、身高離地面越近的，以及青春痘發炎越嚴重的，手舉得越快。原來，這群男人真正焦慮的不是沒有女朋友，而是從女朋友的表情看見自己的無能。
【需要被輔導的輔導長】
有位班長慘遭兵變，頹靡得像隻喪家犬。輔導長想將他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，竟自作聰明的呼籲眾人幫他介紹新女友。任何稍微有點心理學常識的人都知道，失戀時馬上找替代品來療傷止痛是何等愚蠢，不但扼殺了從感情的挫敗經驗中學習智慧的機會，更造成那位被利用的替代品無辜犧牲。搞了半天，沒有人認真去替班長介紹新女友，他的失戀被甩倒成了人盡皆知的笑話。此外，部隊裡有位役男被貼上娘娘腔的標籤，飽受取笑與騷擾，這位輔導長不僅未從人權的角度端正視聽，還叫當事人上台，先逼問他最喜歡哪位班長，又叫一位小丑上台戲弄他，嬌聲嗲氣的學他說話，搞得哄堂大笑。在振耳欲聾的笑聲中，看著台上困窘的他，我笑不出來，很想對那位輔導長說：「你真的需要被輔導了。」
【很適合賣膏藥的小丑】
中山室的講台上，常有一位自告奮勇的小丑上台出風頭，他什麼本事都沒有，就是會唬爛，很適合賣膏藥。他口若懸河的說，大學讀的是高雄海洋學院輪機系，曾和同學打賭，賭他敢不敢在實驗課溜鳥給老師看，賭注是一個學期的早餐。結果他當真在老師面前獻寶，免費吃了一個學期的早餐。他又大放厥詞的說，實習時跑船，航遍世界各地，也嫖遍各國的女人，一路從日本、澳州嫖到非州。令他印象最深的是在澳洲花台幣七百元找來金絲貓幫他吹喇叭，吹到一半藉故上廁所，打了一槍再出來奮戰，因此很持久，讓金髮應召女讚不絕口。這位身高不到160cm的矮冬瓜每次唬爛時，總是口沫橫飛，一臉的下流，滿嘴的低俗。當他沾沾自喜的在台上賣弄時，可能不知道台下的人其實很想幫他在精神病院訂床位。
【有妄想症的徵信駭客】
偶然和一位同袍閒聊，他自稱原本考上台北科技大學，但基於兩個因素而去讀和春技術學院：一是因為和春提供他四年免學雜費的待遇，二是因為父親早逝，母親罹患重症，家裡只剩讀高職的妹妹，他要留在家就近照顧家人。他又自稱目前在薪水只有二萬多的徵信公司上班，擔任電腦駭客的工作，負責竊取顧客所需的資料。不料，幾天後班長叫他上台分享人生經驗，他先是說他幾乎光顧過所有南部的汽車旅館，能如數家珍的把各家的價格、裝璜、隱祕性等作評比。他又說他幾乎光顧過所有南部的夜店，能如數家珍的把各家的DJ、節目、客層等作評比。他還滔滔不絕的說如何借老闆的跑車把妹，如何載女友到壽山當車床族。我在台下聽著他破綻百出的話，想笑卻不好意思笑。破綻一：既然願意捨棄名校當孝子，照顧重症的母親，哪來的閒工夫常常上旅館，泡夜店？破綻二：既然月薪只有區區二萬多元，又要付醫藥費，哪來的閒錢常常上旅館，泡夜店？破綻三：既然讀的是私立爛校，哪來的高超專業素養寫程式當駭客？如果真有高超專業素養，怎麼不去當個科技新貴？破綻四：既然有個女友，她怎麼會允許你到處把妹？唉！我實在很想給他一個良心的忠告：「智商不高就別說謊吧！」
【在耳邊說暗號的同志】
有天用完餐，擠在人群中洗餐具，耳邊忽然有人壓低聲音說：「你有BF嗎？」我轉頭看他，心裡一陣納悶，滿臉問號。他見我沒反應，於是作了解釋：「我是問你有沒有boy friend。我是gay，你是嗎？」聽到這句話，我錯愕的看著他，不知他是試探還是表白。遲疑了一會兒，我淡漠的讓他知難而退。他不死心，隔天趁我去上廁所時尾隨而來。我刻意找其他人聊天，對他視而不見。他仍不死心，第三天趁我在樓梯口打公用電話時，走到旁邊另一支電話前，拿起話筒佯裝打電話，偷聽我講話的內容。看到他這麼不識相，我刻意甜蜜的對電話另一端的好友情話綿綿，臉上洋溢著幸福。這招果然奏效，他終於死心。
【陽具比大腦發達的棒球投手】
睡在我下舖的是一位國立體育學院休學的棒球投手，他的肌肉組織比大腦組織發達，而海綿體組織又比肌肉組織發達。文學院的我和體育學院的他，彷彿是來自兩個星球的人，很不幸的，兵籍號碼相連的我們卻必須在生活作息上頻頻接觸。自稱已有女友的他，堂而皇之的說自己曾在出國比賽時慾火難耐去嫖妓，還得意忘形的說自己曾在一群學長帶領下，在KTV包廂內輪流和幾位女生翻雲覆雨。他堅稱這沒什麼，性只是一種生理的快感，不必然和愛情有關係。他甚至大言不慚的論斷，140位受訓的同袍，有一半的人和他一樣有嫖妓經驗。這位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投手，沒事就用充滿性暗示與挑逗意味的言行刺激我，說有多猥褻就有多猥褻。集合時，他會輕浮的說：「你戴帽子的樣子還滿可愛的嘛！」洗澡時，他會用激將法說：「你沒種啦，都不敢跟我們一起洗澡。」午休時，他會故意把腿張開，掀起短褲的胯下部位，露出內褲，淫穢的說：「你什麼時候要幫我吹？」有次他又故計重施，挑釁的說：「上天給你男人的寶貝，你都不會用啦！」我不屑的回他一句：「哼！試了才知道！」話一歇，他竟當場把運動褲連帶內褲一起脫到大腿，屁股朝著我說：「來呀！你上啊！試試看啊！」我當場差點崩潰……他說退伍後要參加職棒的選秀，我誠心祝他落選，願他下海當牛郎。
【游走在濫情與深情間的班長】
部隊裡有位班長頗受歡迎，堪稱是個風雲人物。有人覺得他長得帥，有人覺得他風趣，有人覺得他機智，我卻覺得他戴著兩張面具。某天晚上，洗完澡，穿著短褲從浴室走回寢室，背後忽然有人叫住我。我回首一瞥，發現是他，心裡暗忖：該不會是來找碴吧？沒想到他開口竟說：「我覺得你的腿很好看。」聽見一個男性對我說這種話，雖然是恭維，還是有點不自在。我突兀的看著他，一時不知如何接話。他接著說：「你平常有慢跑的習慣嗎？你的腿很修長，也很均勻，滿好看的。」我客套的表示謝意，談了一些平常的運動習慣便告辭。
翌日在中山室上軍事課時，他突然把話鋒轉到《山海經》，目光投向我說：「你是國文老師吧？要不要上來補充說明？」在軍中刻意保持低調的我，頓時五味雜陳，心想：「不會吧？他怎麼會知道我是國文老師？今天真衰！」最後我只在位子上作了幾句講解，沒有上台。後來我才知道，他是從棒球投手那裡打聽到我的學經歷背景。晚上就寢前，我到樓下裝水，他又叫住我說：「有國文的問題想請教你，待會我上樓找你。」我沒多想什麼，大方點頭示意。稍後，他坐在樓梯口的長板凳上，派人到寢室找我。同寢的幾個人好奇的跟在後面，想知道他找我談什麼。他見狀後，出言把他們攆開，意有所指的說：「你們不相關的人在這裡，我們怎麼談話？這樣不是要讓我們被迫去更隱密的地方談嗎？」圍觀者訕訕然離開後，我站著和他對談。他拍了拍板凳，示意我坐在他身旁。他並沒有真的問我國文問題，反而問我感情的事。我左右為難，因為我一向不喜歡交淺言深，但怕給他釘子碰會得罪他，只好斟字酌句，選擇性的回答。他詢問我的戀愛經驗，又追問我遲遲未婚的原因，隨後竟以認真的口吻跟我說：「你別看我平常在台上好像很色，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，其實我是個深情的人。有些事是年輕時的荒唐，你別在意。」話題延伸至此，我隱隱然開始覺得不安，不知他為何特意找我來窺探我的感情，也不知他為何特意告訴我他的深情。
平心而論，他確實具有不錯的外型、風趣的談吐及靈敏的機智，然而他或許低估了我的心智成熟度。想到他曾在台上自戀的掀開上衣，展現壯碩胸肌，也曾在台上鉅細靡遺的把他和女友在旅館、車上的性愛過程講出來，甚至曾在台上把前任女友為他墮胎的事公諸於世，我實在很難相信他的深情。萍水相逢，誰也無法確認真假，我惟一能確定的是，他戴著兩張面具。
【後記】
入伍受訓十二天，目睹的「怪現狀」絕不僅止於此。在軍隊的封閉空間裡，沒有太多自由意志的空間，再怎麼不可思議的事都得概括承受。如果還有人沉緬在「當兵會讓一個男生變成熟」的情懷裡，那麼他需要一盆冷水，澆熄可笑的英雄神話。
撰稿日期：95/10/27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