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於寒霧終年盤桓,檜谷蘊育出廣袤的原始針葉林。遠觀,是一片冷凝的墨綠,滿山蒼翠;近觀,則是一場松柏的藝術表演,多采多姿。
午後的金色陽光灑在山尖,讓冷色調的山谷多了些許暖意。不過,魁偉的巨樹將枝葉間篩落的光束層層攔截,以致穿著禦寒外套遊走樹底的我們,依舊感到寒氣逼人,指尖與鼻尖淤紅僵硬。也許是過了午晌仍未用餐,體內缺乏熱量,無論雙手如何搓揉,口中如何呵出熱氣,始終消減不了冷顫。儘管饑寒交迫,但我唯恐高山氣候多變,錯失攝影良機,所以執意先滿足心靈的藝術渴望,再滿足感官的口腹之慾。這股追求藝術之美的傻勁,大概只有熱愛攝影的人能體會。身旁的好友頻頻抗議,我還是任性的「為藝術犧牲」,狡猾的發揮教書的本領,搬出文藝理論和中外典範「循循善誘」。好友拿我沒輒,只好捨命陪君子。
國家公園管理處在公路旁的紅檜下設置了桌椅,我們就在這處天然的露天Cafe享受原本是午餐的下午茶。此刻,手錶的指針已經指在下午兩點。我看著好友,心裡有幾分歉意。不擅於哄人開心的我,略顯侷促,低聲對他說:「謝謝你對我那麼好。」他有點意外,不知我為何「良心發現」,隨即寬宏大量的回應說:「今天是你的生日,什麼都聽你的。」聽見這番心意,我一時說不上話,也沒再去夾便當裡的東西。他見我靜下來,便開起玩笑說:「我陪你挨餓這麼久,你好逮也要伺候我一下,例如餵我吃個東西之類的。」平常我一定馬上揶揄他的春秋大夢,不過,在他的心意感動下,我伸手夾了一塊壽司給他。為了沖淡有些難為情的氣氛,我在他準備入口時以調侃的口吻說:「技巧好一點,口水別沾到我的筷子。」沒想到他竟惡作劇,含了我的筷子。我恨得牙癢癢,悔不當初。
餐後,我們伴著松濤的韻律,睡了片刻午覺。醒來,繼續沿著公路散步,一面泡著森林浴,一面觀賞千姿百態的松科植物。檜谷儼然是雲杉、鐵杉和紅檜的表演舞台,形形色色的美感讓人目不暇給。聲勢最浩大的是雲杉,有些雲杉喜歡孤立一方,以一柱擎天的姿態展示;有些則喜歡群聚羅列,以層次井然的姿態展示。規模居次的是鐵杉,有的亭亭玉立,宛如文質彬彬的君子;有的則古意盎然,宛如過著閒雲野鶴生活的隱士。為數最少的是紅檜,紅檜的數量雖然不多,氣魄可是毫不遜色,每一株都雄偉傲岸,聳拔參天,大有唯我獨尊的霸氣。
古代詩人一向樂於親近松柏,甚而把松柏視為知心朋友。陶淵明決心不為五斗米折腰時,作<歸去來辭>以明志,詩中寫道:「雲無心以出岫,鳥倦飛而知還。景翳翳以將入,撫孤松而盤桓。」蒼茫暮色中的孤松成為他寄託節操的對象。辛棄疾秉性豪邁,有天醉後醒來,作<西江月>抒發醉裡貪歡的寂寞,詞中寫道:「昨夜松邊醉倒,問松我醉如何?只疑松動要來扶,以手推松曰:去!」生動逼真的擬人筆法刻劃出他以松為友的趣味與況味。誰說人與樹之間沒有心靈的感應?
我仰望眼前直入雲霄的群樹,隱約聽見他們友善的呼喚。在一株株巨樹的友善呼喚中,我敞開胸懷,和他們一起呼吸,感受肝膽相照的快樂。
撰稿時間:96/02/05
相簿名稱:南橫風情
相簿編號:P960106 ―P960110;S960117―S9601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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