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往西進入狹長的關山隧道，視線瞬間陷入幽冥中，轟隆隆的回音在耳畔不停翻滾。我們的意識驀然交疊在同一個頻率，彼此不約而同的變得沉默，車內只剩呼吸的氣流上下迴旋。
穿過隧道，視線再度明朗，沉默卻依然漫延。我問你是不是累了，你搖搖頭，直視著日落的方向，眼眸深邃。隧道外，暮靄正從山壑深處冉冉騰升，被餘暉染成一抹瑰麗的晚霞，綻放出絢爛的彤暈。旅程即將結束，我胸口竟汨汨湧出依戀的酒泉。晚霞不該這麼美，美得讓人淒迷，不忍告別。
明知天色就要轉暗，而下山的路仍迢遙難行，我卻無法自拔的跨越理性的藩籬，問你是否想下車走走。你的側臉揚起歡喜，彼此的頻率再度交疊。
走下車，胸口的依戀更加瀲灩。整個天地沉澱著一份幽謐，晚風輕輕踩了路旁鐵杉的葉尖後迎面拂來。你見我穿得單薄，怕我好不容易痊癒的感冒又復發，要我上車拿件外套禦寒。我卻只拿了相機，靠近懸崖邊的護欄，俯拍檜谷與天池一帶的暮色。你說，暮色好美，想幫我拍幾張照。我一反常態的推辭，默默收起相機。好想讓你明白，此刻我什麼都不要，只想多留一點時間，和你一起靜靜眺望晚霞，靜靜回味這兩天的美好。
你說，你願意就這樣待著，待到滿天的星星都跑出來。其實，我心底的不捨絕不亞於你，只是努力用理智逞強罷了。滿懷快樂的我，像個不得不告別遊樂場的孩子，意猶未盡，貪玩的賴著不願離開。可是，我怎敢再貪求更多？你給我的實在夠多了，再多，只會讓我虧欠更深。左思右想，我想不出還有誰能像你一樣，不惜在上班日刻意請假陪我過生日。全世界，只有你願意為我這麼做。還有什麼生日禮物比這顆心更珍貴？這份知心的付出，我怎能不動容？又怎能還得起？
越晚，山林越幽謐。你突發奇想的提議說要對著山谷大聲呼喊，比賽誰說出來的話更肉麻，更噁心。我笑著罵你神經病，你不理我，逕自朝拉庫音溪的溪谷大聲說了一句諂媚我的話。我開玩笑說，待會兒恐怕會山崩，因為群山聽了這句話一定很想吐。藉著嬉笑，我們把旅程將盡的傷感稀釋在風中。
暮色已漸漸轉為暗藍，我們還是沒有人先開口說上車。還記得嗎？那一晚我獨自去看《翡翠森林狼與羊》，電影散場後，撥了電話給你，約你出來聚首。你問我為何不找你去看，我說我喜歡兩個人一起看月亮，卻喜歡一個人看電影。我承認，這是一種自由，也是一種自私。電影裡，大野狼與小綿羊為了鞏固一份情誼，消融種種個體差異與自我意識，極力克服本能，收斂天性，甚而捨卻社群關係，亡命天涯。稟執信念的他們，最後終於在翡翠森林找到圓夢的據點，並肩坐在懸崖邊賞月，與明月共老。那一幕圓滿，宛如一枚動人的印記，戳在我的情感上。那枚印記，見證了勇氣，見證了義氣，更見證了深情。命運竟如此神奇，讓我們並肩站在關山隧道外的懸崖邊，共賞一抹雲彩。雲彩中，我隱約看見那枚印記浮現。
終於知道，李商隱何以喟歎：「夕陽無限好，只是近黃昏。」越美好的事物，越讓人恨不能把每一秒變成一萬個光年。天色已黑，時間畢竟還是無法拉長。然而，在記憶的時空裡，關山隧道外那一抹雲彩，始終不曾散去。
撰稿時間：96/02/21
相簿名稱：南橫風情
相簿編號：S960125—S9601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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