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序】
人生中有許多不可預測的事，沒有人可以知道，一顆劃過天際的流星會墜向什麼方位，一份不期而遇的因緣會衍生什麼關係，一趟隨心所欲的旅行會邂逅什麼景觀。因為無法逆料一切，於是人開始產生一種哲理的體悟，原來，事情的終極價值不盡然在於結果，有時過程比結果更讓人珍視。
在東風悄然用畫筆彩繪大地的季節，我們翻越中央山脈，循著太平洋與海岸山脈接壤的邊線鋪展旅行的宿願。沿著依山傍海的公路向北遨遊，意興盎然，可惜天氣卻不解風情的細雨紛飛。一整個上午天空都淅淅瀝瀝下著雨，眼看雨勢難歇，午後竟不可思議的雨過天晴，柳暗花明。隨著天氣的放晴，海水漸漸變藍，心靈也漸漸變亮。
長途漫漫，車子不斷往遠方海天交會處前進，恍然覺得自己就像個躊躇滿志的探險家，懷著找尋新大陸的凌雲壯志，航向地平線的盡頭。航海圖與指南針只能給我們方向，卻不能告訴我們下一站會遇見什麼。然而，正是這樣的懸疑，讓旅途的每一站充滿了想像與期待。人生的旅程何嘗不也如此？
【伽路蘭】
簡簡單單解決中餐後，驅車來到台東市北方濱海的郊區，公路的告示牌上出現一個十分特別的名稱：「伽路蘭」。這是一座小型公園，公園中央是廣場，廣場周邊是草坪，草坪上錯落著漂流木組成的藝術裝置。看完解說才知道這裡竟是個藝術市集的場地，在特定日期提供原創手工藝術家進行展示或表演。走上草坪的步道，雨勢已停，海面淤積著淺灰的雲層。吹著海風，我驀然想起一件關於手工藝品的往事。三年前，曾帶學生赴旗山農工進行高中職社區化教學，用客家的藍染方式創作了一面方巾。藍草的汁液在白色方巾上暈開，風乾後形成別緻的花樣。夾在鐵絲線下的藍紋方巾隨風飄揚，散發淡淡的草香，也散發素雅的韻致。下班後，從事醫學工作的好友致電來，說要幫另一位從事攝影工作的朋友慶生，希望我共襄盛舉。我臨時起意，把方巾當作生日禮物，聊表一份祝福。好友見狀，酸溜溜的調侃說：「怎麼我就沒有這種禮物啊？你偏心。」在眾人面前，我不便說什麼，只好開玩笑說：「因為你對我不夠好。」其實，好友對我很好，好到超越朋友的界線。那位只見過兩次面的攝影師，說真的，談不上什麼交情。好友不知道，我是愛屋及烏。那份心思，盡在不言中，只能用默契來意會。
【加母子灣】
都蘭山靠海的那一面邊坡，山勢從最高處一路直降，到了山麓開始呈現層層遞降的階梯形態，直到海濱。這片石階，將山腳的海岸砌成一道彎月形的弧線，蘊育出優雅的都蘭灣。都蘭灣的懷裡依偎著嬌小的加母子灣，情狀猶如慈藹的母親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細心呵護。海灣沿岸佈滿鵝卵石與珊瑚礁，最醒目的莫過於兀立海中的一塊巨礁。絕妙的巨礁宛若一對戀人在魚水交歡，春色無邊，讓人看得臉紅心跳。我和好友奮力登上一塊大如舢舨的礁岩，拍照留念。雨後初晴的海灘上，遊客數量超乎預期，有人逐浪戲水，有人堆沙築堡，有人則甩竿磯釣。幾位在附近抓螃蟹的小朋友覷見我們在礁岩上拍照，好奇的湊過來佇足圍觀，搞得我們哭笑不得，拍不下去。傳說都蘭灣蘊藏大量的藍寶石，可是我們沿著海灘走了一段距離，並未照見絲毫的藍色光芒。我忍不住用夢幻的口吻對好友說：「真希望突然有一位女巫出現，送我一句咒語，念了之後就能把海底所有的寶石捲上來。」好友用眼神揶揄我在癡人說夢話，我氣結的嘲諷回去說：「對啦，只有像我這種窮人才會做白日夢，讓你這種有錢人看笑話。」好友馬上喊冤辯白說：「我可是什麼話也沒說喔。」雖然企圖裝無辜，但臉上還是因為心虛而難掩笑意。在你來我往的戲謔中，兩人已經上岸，揮別一場寶石夢。臨走前，我不死心的回頭再看海灘一眼，彷彿真的看到了一顆閃閃發光的藍寶石。
【三仙台】
不知是誰靈機一動，把吳元泰《東遊記》中「八仙過海」的故事附會於三仙台，巧妙的為這座離岸小島平添人文趣味。故事的情節家喻戶曉，八仙向西王母拜壽後，為了暢遊東海上的海市蜃樓，於是各顯神通，以拐杖、拂塵、紙驢、荷花、簫管、花籃、拍板、玉板等道具施法，飄然凌波，渡過橫無涯際的滄海，從此傳為佳話。三仙台原是一座狹長的海岬，因浪濤經年累月的侵蝕岬頸，遂演化成離島。為了不讓離島的勝景受風浪阻隔，聰穎的建築師設計了八拱的跨海步橋，一方面呼應八仙故事，另方面又呈現與海洋意象相協的波浪造型，巧思令人佩服。行走在拱橋上，海風浩蕩，飄飄欲仙，彷彿自己便是準備一探海市蜃樓的八仙，有種凌波漫步的曼妙。島嶼周遭遍佈著珊瑚礁，中央則隨處可見奇岩怪石，其中三塊巨石相傳是登臨此地的呂洞賓、李鐵拐、何仙姑等三仙所化，島嶼的得名由此而來。除了奇岩怪石外，島上還有壼穴、海蝕溝、海蝕柱、海蝕凹壁等特殊地質景觀，引人入勝。偶然仰首遠眺西邊的天際，不知何時淡金色的夕暉已穿透雲層，斜照穹蒼。我們踏著夕暉折返，從仙界重回紅塵。
【石雨傘】
殷殷企盼了一天，終於在石雨傘一帶的海域看見魂牽夢縈的藍色波光。在黃昏柔和的光線投射下，風平浪靜的海面流蕩著湛藍的色澤，那是一種澄澈透明的藍，一種純淨無瑕的藍，一種令人心曠神怡的藍。這樣的藍，才是太平洋的原色，才是我夢寐以求的美。藍色波光在眼底閃耀，雀躍不已的我，快樂得抱著好友一起歡呼。佇足在斷崖上俯瞰，海景盡收眼底，細瘦的海岬由陸地筆直伸向海中，儼如架設在海上的伸展台。扁平的伸展台前端卓立著一墩頭重腳輕的奇石，常人說像一把傘，我倒覺得更像一株從岩盤上冒出的香菇。其實，這株香菇是由兩塊不同質地的岩石組成，下方直豎的是礫岩，上方橫躺的則是珊瑚礁。由於礫岩的組織結構較疏鬆，在風化及海蝕作用下，以快於珊瑚礁的速度消瘦，於是造就讓人嘖嘖稱奇的平衡岩景觀。伸展台的四周滾著白色蕾絲般的鑲邊，那是波濤拍擊岸壁與礁岩後織出的美麗浪花。鑲邊之外，盡是一望無垠的汪洋。深淺不一的海水交錯著兩種層次的藍，淺處是鮮麗的青藍，深處則為典雅的靛藍。比起三仙台，這裡的海水更迷人，潮聲更清幽，適合靜靜撫平失戀的傷，也適合偷偷想念暗戀的人。
【八仙洞】
行走在一百多公尺高的山腰，很難想像峭壁上一個個天然的洞窟曾緊臨海面，朝夕稟受潮汐的沖蝕。這些高懸在峭壁上的海蝕洞可不容小覷，因為人類學家曾在洞裡挖掘到三萬年前的礫石器及骨器，印證了舊石器時代文化的存在。原以為可以感受史前人類穴居的幽秘，然而從靈岩洞、乾元洞走到朝宸洞，只見香火鼎盛，各路神佛齊聚一堂，毫無遠古的原始氣息。更突兀的是，名為「八仙洞」，洞裡供奉的卻多為佛像，台灣民間佛道二教混雜的現象在此表露無遺。原始人的家，如今竟成了神佛的家，時間的長河果真能讓滄海變桑田。轉首望向海面，暮色已濃，雲靄蒼茫。不知三萬年後，物換星移，這些洞窟又將成為誰的家？或許是來自冥王星的綠血外星人，也或許是來自深海的八爪大章魚。
【北迴歸線】
越晚，天空的彩霞越錦繡。暮色中，北迴歸線紀念碑宛如一隻巨鶴閒逸的棲息在海岸邊，聆聽潮水吟詩的韻律。當初建造紀念碑時，建築師鑑於地標的位置介於瑞穗鄉舞鶴村和鶴岡村之間，遂以白鶴的姿態與精神象徵為創作概念，將紀念碑設計成白鶴的形貌。遠遠望去，整座紀念碑如同一隻引吭高歌的白鶴，從上仰的鶴首、纖細的鶴頸到微翹的鶴尾，莫不栩栩如生。嫣霞照映下的白鶴雖美，然則天色已晚，所以我們不敢久留，匆匆拍下幾張鶴影，便與牠揮手告別。跨越北迴歸線後，我們的行蹤也從台東縣跨向花蓮縣。望著遠方的路，我不知道彼此的感情關係是否也會隨之跨越。然而，我真的並不在意最終的結果，因為這一天的旅程已經留下太多絢爛的回憶。
【尾聲】
過了石梯坪之後，我們便不再停泊，一路往花蓮加速直航。天色越來越黯淡，心情卻越來越飛揚，因為我們知道，花蓮的璀璨夜色就在地平線的盡頭。
撰稿時間：96/03/15
相簿名稱：東海岸風情
相簿編號：P960217—P960230；S960215—S960237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