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序】
擁有神奇力量的造物者，採擷了山與海兩種元素，在清水斷崖鑄成一件曠世鉅作；意猶未盡，又精選了山與溪兩種元素，在太魯閣峽谷塑成另一件不朽佳構。兩件不同凡響的作品，都深具一種讓人意亂情迷的氣韻，非得移開視線，讚頌的驚嘆號才會休止。
揉合山與溪之美的太魯閣峽谷，儼如一條天然的畫廊，仰視，俯瞰，左顧，右盼，都能看出一幅山水畫來。隨著百轉千迴的道路移形換影，一幕幕奇奧雄峻的景致接踵而至，串連成一卷山水的長畫，令人心神蕩漾。以中國山水畫的流派來鑑賞，峽谷內的山水，大有北宗山水畫之美，彷彿是隋唐展子虔、李思訓與李昭道諸位巨匠的手筆，嚴整細密，遒勁工麗。
倘若你醉心於荊浩的《匡廬圖》、關同的《山溪待渡圖》或范寬的《溪山行旅圖》，絕不能錯過太魯閣峽谷，因為這是一條建構在故宮之外的天然畫廊。
【長春祠】
穿過金瓦紅柱的迎客牌坊，沿著中橫公路往立霧溪上游方向迤邐前進，一路上溪壑曲折迴環，饒富探險搜祕的幽趣。過了砂卡礑溪匯流處之後，空間的格局開始變化，橫向的溪流寬度驟然縮減，縱向的山壁高度則急遽拉昇。兩岸夾峙的山峰昂然矗立，彷彿是兩排身形魁梧的巨人面面相覷，遊人則成了卑微爬行在巨人腳趾邊的螻蟻。
從長春隧道西口折向岔路，可看見立霧溪以幾近直角的弧度大幅轉彎，沖積出一處淺灘。淺灘周圍崖壁環峙，長春祠就鑲嵌在一面崖壁底端。唐式風格的祠堂由白色牆面搭配金色琉璃瓦而成，屋簷軒昂如翼，簷下雕欄圍襯，高潔雅致。祠堂右側建有一座涼亭，中間以拱橋相通。拱橋下，豐霈的山泉從涵洞中湍急湧出，緊貼著山壁跳盪而下，飛散成白絹般的瀑布。隔岸望去，絕壁、蒼木、古祠、垂瀑及曲流交相輝映，匯聚成一幅秀逸的山水畫。
崖壁上有一條名為「天堂步道」的環形步道，以長春橋為起點，一路銜接長春祠、觀音洞、太魯閣樓、鐘樓等景點，最後抵達禪光寺。可惜時間窘迫，無暇循著步道覽勝。隔岸向長春祠內供奉的殉職英雄拜別後，我們便披著朦朧的霢霂，繼續未完的旅程。
【布洛灣】
從公路的支線蜿蜒攀升到布洛灣，喜出望外的發現太魯閣峽谷原來別有洞天，在沿路的雄偉峭壁之外，還藏著一隅柔美的台地。台地上的景象迥異於峽谷底層，翠綠的斜坡上團花錦簇，春色瀰漫。溪畔山崖上的附生植物猶帶著幾分冬季的蕭瑟，這裡的花木卻已迫不及待的換上鮮麗的春裝。
布洛灣共有兩層台地，上層被規劃為提供遊客住宿與研習的「山月邨」，下層則設置了遊客服務中心、原住民工藝展示館與環形劇場。台地周邊環植形形色色的花卉，臨溪的邊陲地帶有一座小巧的環流丘公園。穿梭在園中，處處都有鳥語花香可攬。縱然細雨霏霏，仍難掩遍地的繽紛，豔光四射的是山櫻，風姿綽約的是桃花，嫵媚多情的則是杜鵑。山丘最高處有木造瞭望台，視野不算遼闊，卻也足以將溪畔的水壩盡收眼底。斜倚在海拔近四百公尺的瞭望台游目張望，我試著相信腳下的台地是由溪流中的沙土一寸寸沉積而成，也試著相信溪水曾在腳底的位置潺湲流過，藉此更貼近這塊河階地形的古老生命。
「布洛灣」在太魯閣族的語言中有「回音」之意，我對著群山猜想，或許那些曾活躍於這塊台地的原住民喜愛登上小丘呼喊，聆聽空谷中蕩漾的美妙回音，於是才有這個動人的地名。好友說我太詩情畫意，我笑著回說，這是上天給我的唯一天份。
【燕子口】
漸行漸窄的溪壑，到了燕子口更形狹隘，兩岸對峙的崖壁迫近到就要連成一體，似乎輕輕一跳，便能躍向對岸。放眼望去，兩岸垂直聳立的崖壁將峽谷夾束成「V」字型，彷彿有一把銳利的巨斧從山尖筆直劈下，劈出一道又深又細的狹縫。其實，這把不可思議的巨斧正是奔淌在溪中的流水。由於崖壁的地質結構以堅硬緊緻的大理石為主，不易崩解，讓溪水得以持續下切，侵蝕出舉世罕見的縱深。
除了險峻逼仄的崖壁外，奇詭幽祕的公路是燕子口另一項引人入勝的景觀。由於岩層中的大理石具有強勁的支撐力，不易坍塌，使得沿壁開鑿的公路呈現「匚」字型，宛如一條迴廊。行走在迴廊上，頭頂的岩盤懸空橫伸，妙趣十足，卻也步步驚魂。部份路段無法沿壁開鑿，於是就改以山洞銜接。洞中時有鏤空的半圓型氣孔，提供採光與觀景。佇立在氣孔邊，對岸峭壁上層次分明的紋理與狀似鳥巢的壺穴一覽無遺。峭壁下，溪澗錚琮作響，清淺的綠波隱約傳遞著春訊。雖然燕影杳然，但側耳傾聽，可清晰聽見啁啾的燕語縈繞在溪谷中。腦海裡靈感乍現，學起北宋江西詩派奪胎換骨之法，援引王維「空山不見人，但聞人語響。」的名句，點竄成「空谷不見鳥，但聞鳥語響。」好友稱許詩句頗為傳神，我連忙辭讓說，這是拾人牙慧。
近來公路局正在開鑿一條直行的汽車專用隧道，落實生態保護與人車分道的理想。但願設施完成後，可減少隆隆車聲的驚擾，重現滿山群燕飛翔的景致。
【錐麓斷崖】
一走出錐麓隧道，迎面就是一堵宏偉的大理石屏風，那正是錐麓大斷崖。陡峭的斷崖平整光滑，俐落得讓人寧可相信那是由天神的寶劍一劍削成，就是不願相信那是渾然天成。除了山巔有些許樹叢外，整面絕壁寸草不生，光亮得可以在上面描繪一幅傲世的壁畫。站在斷崖下仰望天際，一股君臨天下、不怒而威的氣勢猛然襲來，胸中當下激起一種震懾又敬佩的感動。只有真正到過現場的人，才能從這片不可久視的絕壁體會出大地的生命力。
【九曲洞】
九曲洞的地形景觀與燕子口同屬一系，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，可說是太魯閣峽谷中最引人矚目的雙璧。這裡的人車分道設施已經竣工，舊有的公路規劃成純粹的遊憩步道。少了車流的壓迫，觀景的步履更自在，也更從容。
步道沿著山壁迂迴盤繞，忽而為迴廊，忽而為洞岫，不斷營造出柳暗花明的光影變化，讓人在讚賞勝景之餘，有種闖蕩迷宮的遊戲樂趣。行走間，總能在不經意中覷見巧妙的畫面，有時是在峭壁上望見一張威嚴的君王側臉，有時則在溪床中照見一張戴冠的皇后容顏。由大理石、片麻岩、千枚岩等礦石組成的岩壁，在溪水的沖刷下，裸露出一痕痕的斷層、節理與褶皺，記錄著造山運動的軌跡。岩壁有時光滑如玉，有時嶙峋如錐，表層的紋理或直或曲，或細或粗，交錯著銀白、砂黃、茶褐及鐵灰等多種顏色，瑰麗動人。凝視美麗的紋理，就像是在閱讀一卷山岩與溪水相戀的情史。早在洪荒時期，山岩與溪水就已經許下無悔的誓言，山岩以堅定不移的專誠為約，溪水則以柔情款款的寬容回應。億萬年來，彼此曾經纏綿悱惻，也曾激烈交戰，但無論是輕柔的憐惜或劇烈的摩擦，最後都在時間的推移裡沉澱為彩色的記憶，由溪水一筆一筆紋在山岩的身上，化作真愛的註記。
走到半途，雨絲忽然變濃。遊人紛紛走避，我們卻依然不慌不忙的漫步，傾聽山岩與溪水的浪漫對話。
【尾聲】
為了趕赴合歡山看雲海，我們在天祥匆匆用完中餐，便離開太魯閣峽谷的天然畫廊。假期太短，無法深入更多的角落發掘太魯閣峽谷之美。不過，我們將遺珠之憾化成約定，約好下次再來，尋訪遺落在心中的白楊步道、天堂步道與砂卡礑步道。
撰稿時間：96/03/29
相簿名稱：太魯閣風情
相簿編號：P960243—P960261；S960238—S96027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