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序】
盛夏的合歡山,沒有讓人蜂擁而上的皚皚白雪,卻別有一種「芳草碧連天」之美,滿山的箭竹織出一望無垠的綠毯,平整、柔滑又亮麗。綠毯上,千百種歷經秋霜、冬雪與春雨的高山植物花枝招展,在蔚藍的晴空下舉行年度的嘉年華會。南風帶著涼潤的水氣四處串場,在樹梢、草尖與花心上隨意週旋,為這一季的慶典分送助興的雞尾酒。我把自己化成一片浮雲,冉冉飛向合歡山,在海拔三千公尺的空中花園裡,悠悠蕩蕩的走著,自自在在的坐著,慵慵懶懶的臥著,與大自然盡情對話。雲遊中,邂逅許多同樣上山觀覽大自然風采的有緣人。雖然只是短暫的交會,但交會時掠過心頭的人生百態,讓旅程中的逸趣層出不窮。
【鳶峰】
揮別清境農場的異國情調,我迎著金色曙光,繼續往合歡山方向緩緩飄升。來到海拔2756公尺的鳶峰,覷見一座觀景平台。平台前停著一輛運送蔬果的貨車,四周卻杳無人影。
沿著枕木棧道登上平台,一隻早起覓食的金翼白眉跳過來與我寒暄。牠熱心的指著一旁矗立的泰雅石,以清脆的嗓音向我分享一則古老的傳說。牠說,在大地剛從海底轟然隆起的洪荒時期,合歡山與白狗大山之間的深壑中聳立著一塊巨石,名為「賓沙布甘石」。有天,一隻由天地靈氣化成的神鳥飛過巨石上空,發出響徹雲霄的長唳,巨石竟應聲裂開,一對男女從裂縫裡一躍而出。男的叫馬布達,女的叫哈克露瑟波,兩人日久生情,立下地老天荒的誓言,共結連理。他們的後代瓜瓞綿綿,衍生出一個新的族群,那便是泰雅族的遠祖。
正當我聽得津津有味,貨車上突然走出一位中年男人,微笑著向我打了聲招呼。他自嘲的說自己是個以車為家的人,為了節省油料與時間成本,常在車上過夜。言談中,他沒有絲毫怨尤,彷彿對餐風飲露的艱苦生活早已習慣。零亂的頭髮與參差的鬍渣讓他顯得有幾分邋遢,我卻在他身上看見像高山一樣堅毅的生命力。
【昆陽】
穿越濃蔭蔽天的針葉林,攀上百轉千迴的髮夾彎路段,遊蹤來到距離海平面已有3091公尺的昆陽。升騰到這個高度,視野豁然開朗,眼前已不見聳拔參天的喬木,只見純粹的箭竹草原連綿不絕,漫延到天際。
公路左側豎立著醒目的太魯閣國家公園界碑,在旭日的輝映下,以黑色板岩砌成的石碑顯得威武莊嚴。跨過氣勢恢宏的界碑,恍如踏入山靈棲息的巍峨神殿,胸中升起一股朝拜大自然的虔誠。
轉入昆陽派出所前的廣場,人煙依舊稀落,除了幾位賣熱食的攤販外,別無聲響。雪季才有員警駐守的派出所,此刻門扉扃閉,讓人更覺清曠。我繞著白牆紅瓦的木屋徐徐踱步,用相機捕捉雲影山色。駐足在北側屋簷下,放眼眺望,披覆著箭竹草原的山脈宛如迭乘起伏的蒼翠波濤。當山風猝然灌入草原下層的冷杉林,奏出迴蕩空谷的濤聲音效,層層碧波尤其生動逼真。波濤上方,淡淡的雲絮在晶亮的藍天中隨風起舞,姿態曼妙。
正要收起腳架,一輛黑色的Lexus轎車駛入廣場,四名年過半百的遊客魚貫步下車門。負責駕駛的男人熱絡的趨前與我攀談,隨意閒聊。他見我獨自出遊,便問我是否仍為單身,有沒有對象。一向不習慣與陌生人談論個人感情的我,頓時不知如何搭腔,只好傻笑以對。一位與他同行的婦人見我有些尷尬,過來打圓場,揶揄他說:「想幫女兒找相親對象喔?」我啼笑皆非,趕緊顧左右而言他。
這群萍水相逢的長輩和我一樣,傾心於群山之美,興致高昂的請我替他們拍合照。我爽快允諾,略盡棉帛之力。聚焦時,鏡頭中的他們都已滿臉縐紋,我卻在他們的快樂裡,看見天真的童顏。
【武嶺】
從公路正式竣工那一刻開始,武嶺便頂著傲人的光環,以標高3275公尺的高度,坐享全台公路最高點的榮耀。然而,武嶺最動人的魅力,不在這份尊崇的榮耀,而在平易近人的親和力。
在天文迷心裡,武嶺是觀賞浩瀚銀河的聖地,只要一個睡袋,一件外套,一壺咖啡,便能舒服的躺下來,把滿天的南十字星擁入懷裡。
在單車迷心裡,武嶺是啟發越野雄心的聖地,縱然空氣稀薄,路途陡峭,但壯麗的風光猶如一把燃燒鬥志的火炬,能策動挑戰者的企圖心。
在攝影迷心裡,武嶺是捕捉經典畫面的聖地,無論是拂曉的磅礡雲海、薄暮的絢麗煙霞、初夏的嫣紅杜鵑或隆冬的晶瑩冰雪,都是值得守候的絕品。
武嶺,不只是全台公路的最高點,更是一個讓人追夢的美麗據點。正因如此,這裡總是遊人如織,大家不約而同的齊聚一堂,各自追尋屬於自己的夢。
狹小的觀景台上,遊人川流不息,笑聲與快門聲此起彼落。我輕倚欄杆,迴望昆陽到武嶺之間膾炙人口的公路景觀。宛如白色細絲的公路伏貼在山脈上,與墨綠的冷杉、翠綠的箭竹及湛藍的晴空交疊成氣象閎闊的山水畫。
離去前,在停車場遇見一位老翁騎著舊式的90CC變速機車上山。印象中,那是一種盛行在七○年代農村地區的機車,小時候家裡也有一輛,樸拙耐用。我由衷佩服他只憑一輛老舊機車上山的氣魄,更佩服他垂老仍堅持遨遊四海的壯志。
【石門山】
對熱愛登山的人而言,台灣百岳就像是象徵信仰與忠誠的徽章,神聖、尊貴又輝煌。每一枚徽章,都值得以涔涔的汗水與蹣跚的步伐換取,因為每一次攻頂,都能擁抱一幅不凡的視野,激起一聲不朽的讚嘆。然而,因為公路的開通,有了新的可能。
如果說,一座標高3237公尺的山嶽只要半小時就能攻頂,可能嗎?
如果說,一座標高3237公尺的山嶽可以讓嬰兒車推上山,可能嗎?
如果說,一座標高3237公尺的山嶽走起來比溜狗還輕鬆,可能嗎?
不必懷疑,這座躋身於百岳之列的山就叫「石門山」。你可以談笑風生,神閒氣定,漫不經心,輕易摘下生命中第一枚百岳徽章。
老少咸宜的登山步道上,遊客絡繹不絕。我身輕如燕的走著,轉眼就已置身山巔。環顧四方,一座座名山各顯氣度,東側的奇萊北峰冷峻高傲,西側的石門北峰儒雅俊逸,南側的合歡東峰剛毅沉著,北側的合歡北峰則魁偉寬厚。
一位年輕的父親帶著稚氣的兒子坐在石板上,細述自己攀登百岳的陳年往事,神色中有幾分得意,但有更多的慈愛。從台北出發的他,與來自高雄的我,偶然在山巔交會,笑談心裡的「戀山情結」。彼此相互留影紀念後,他們便先行離去。望著他們下山的背影,我相信那位男童在父愛的陶冶下,長大後也會是個愛山的人。
【合歡主峰】
台灣百岳中,最「豪華」的一座山,莫過於合歡主峰,因為它不但有原木搭建的典雅觀景台,更有匠心獨具的環保廁所,甚至有一條可以驅車攻頂的「康莊大道」。
通往山巔的康莊大道,原是政府基於國防需要而開闢的戰備道路,背負著沉重的戰略功能。如今駐軍已撤,戰備道路也隨之轉型為登山步道。寬敞的步道旁,昔日的碉堡依舊臨風兀立,但已嗅不出戒備森嚴的煙硝味,斑駁的牆上只剩風霜的刻痕。徘徊其中,思古之情油然而生,彷彿置身在古代長城的烽火台上,大軍壓境的聲囂震耳欲聾,傳遞警報的狼煙直入雲霄,胸中豪氣干雲。
一陣清風倏忽吹來,吹醒了腦海中的遐思。以超然的角度去看,那些不可一世的霸業,在時間的長河裡其實只是曇花一現的風雲,再彪炳的戰果,再響亮的凱歌,終究敵不過歲月的狂瀾。千年後,物換星移,功過成敗都將沉入史書的墨跡裡,惟有青山仍屹立於天地間,靜默的守護永恆的和平。在海拔3416公尺的合歡主峰上,不該有碉堡,不該有戰役,因為芳草與鮮花才是它亙古不變的純真素顏。
當視線從灰色的碉堡移開,我才看見合歡主峰最動人的容貌。晴空下,遍地野花把山坡塗抹成一幅色彩斑斕的油畫,鮮黃的色塊是蓬萊毛茛,水藍的色塊是阿里山龍膽,淡紫的色塊則是玉山水苦蕒,各種色澤在畫布上輕輕蕩漾,無限旖旎。
走上山巔,已日正當中。我席地而坐,細細體察這座山回歸自然後的美感,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心也漸漸回歸自然。
【合歡北峰】
走訪石門山與合歡主峰時,姿態始終優雅,名為登山,實際上卻像是健行。當然,這番優雅並非攀登百岳的常態,只能視為夢幻的變奏曲。午後來到合歡北峰登山口,仰望崇峻難行的山勢,幡然覺得踩在雲端的腳步又重返人間,不禁搖頭苦笑。
海拔3422公尺的合歡北峰,是合歡山系中最高的一峰。烈日偏西後,來自濁水溪、北港溪、合歡溪與塔次基里溪的水氣凝結山頭,漫衍成白茫茫的雲霧。或許是濃霧深鎖,也或許是杜鵑花季已過,登山步道上冷冷清清,只有我踽踽獨行的跫音。儘管杜鵑已經落紅,但沿途仍有令人喜出望外的生態趣味,有時在岩縫下瞥見一叢繁花盛開的尼泊爾籟簫,有時在灌木叢下發現一隻長尾水青蛾,有時則在箭竹草原上遭逢一群玩捉迷藏的野鳥。
越往上走,箭竹草原越廣袤,偶爾濃霧飛散,幅員延伸得更遼闊。行走其中,恍若駕著一葉扁舟航行在萬頃碧波中,只為尋覓一座夢想的島嶼。原以為蒼茫汪洋中不會再有第二個像我這樣的癡人,沒想到竟在山巔撞見兩位大學生。濃霧把整個天地縮成一個幾坪大的小小世界,我們就在這小小世界中讓心靠得很近,感受人情的溫暖。登山經驗豐富的他們,下一站要往奇萊北峰去。我腦海裡浮起奇萊北峰黝亮冷傲的形貌,對他們的膽識與體力欣羨不已。他們邀我一同下山,但我心存依戀,想在山巔獨坐一會兒,便與他們互道珍重。
當他們的身影徹底隱沒在雲霧中,我背包裡的手機乍然響起,收到兩封簡訊。第一封是「民」送出的訊息,他問我喜不喜歡芒果,想送我一箱家裡種的芒果。第二封則是發自於「屏」的訊息,她問我登山是否安然無恙,需不需要派直升機救援。看完兩封簡訊,我莞爾一笑。雖然隻身在寒霧瀰漫的山巔,心裡卻一點也不寂寞。我悠然唱起歌,踩著輕盈的腳步下山。
【合歡東峰】
為了拍攝朝霞與雲海,在日出東山前,我便爬出棉被,冒著8度的低溫,往合歡山莊前的觀景台走去,癡心守候。可惜天不從人願,因水氣不足,景象不如預期的絢爛。
昨夜下榻在合歡山莊的通舖式房間,因房中有其他陌生遊客,睡得極不安穩。同寢的室友有人出現高山症反應,數度起床服藥熱敷。向來在高山上適應良好的我,竟也出現輕微的頭痛,睡眠品質不言可喻。期待松雪樓早日整修完畢,好讓夜宿的人有個香甜的夢。
吃過早餐,起身邁向生命中第七座百岳的巔峰。海拔3421公尺的合歡東峰,高度與合歡北峰相若,但因山勢崢嶸,一路陡升,以致走來氣喘如牛,舉步維艱。雪上加霜的是,失眠的效應持續擴大,越走越煎熬。前方一位年約五十的男人健步如飛,形成強烈對比,令我慚愧難當。
途中遇見一間廢棄的滑雪山屋,很難想像有人只憑一雙雪橇與雪杖,就敢從山腰順著幾近垂直的陡坡俯衝而下。由廢墟往東眺望,奇萊北峰在逆光的背景下通體墨黑,山形更顯得桀驁不馴。谿壑中的煙嵐迅速蒸騰,裊娜的白色山嵐與沉定的黑色山形相襯,有種冷色調的簡潔韻致。
站上山巔時,那位健步如飛的男人正用單眼相機凝神取景,顯然也是一位熱愛攝影之士。性格內斂的他,話不多,眼神裡卻流露出惺惺相惜之意。我在他身上隱約看見自己的影子,一個可以勇敢也可以溫柔的影子。
【尾聲】
從六月的南橫三星到七月的合歡群峰,一個人獨自走訪了七座台灣百岳,有點不可思議。有時,覺得自己就像個「千山我獨行」的俠客,深藏著不安定的靈魂。我不知道還能走得多遠,登得多高,但我知道世界很大,要走的旅程還很長。
撰稿時間:96/09/02
相簿名稱:百岳風情(合歡群峰)
相簿編號:P960707—P960720;S960704—S96074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