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封面照片:暮光染色的雲海】

  夜半的風雨聲隱隱約約迴盪在大水窟山屋裡,我迷迷糊糊醒來,暗自期盼耳朵聽到的只是錯覺,深怕無明山的風雨浩劫重演。南二段縱走的第三天,我們要長途跋涉19公里,推進到轆轆谷山屋。這段路程的地形曲折多變,我們必須在跌宕起伏的稜線上翻越重巒疊嶂,總攀升高度逼近1500公尺,下降高度也趨近1500公尺,難度係數不言可喻。在整個行程最艱鉅的這一天,假使天氣惡劣,無疑是雪上加霜。

  兩位早起的山友推門查看,屋外果然雨霧迷濛,天地白茫茫一片。我起床整裝,默默祈求雨神快點離去。起身走去戶外如廁時,紛飛的雨絲居然真的銷聲匿跡了,東方甚至透出一抹淡紅的霞色!在暢快解放期間,曙光乍現,薄霧氤氳,松影娉婷,心裡驀然覺得這間露天廁所充滿詩情畫意。啟程出發時,我們樂觀的相信後面一定會漸入佳境,誰知放晴的跡象只是曇花一現,只是迴光返照!

  詭譎難測的天氣不斷捉弄著我們的心情,攀登南大水窟山的途中,陣陣狂風挾帶冰霰打在臉上,讓人彷彿在砲火四射的戰場行軍。不過,隨著稜線的轉向,往達芬尖山的途中又柳暗花明,煙嵐倏忽飛逝,天空綻放出一瓣瓣青花瓷的藍彩,玉山群峰與八通關山也露出黛綠的容顏。塔達芬溪的山壑翻滾著萬頃波濤,雪白的雲海、墨黑的山影和銀灰的穹窿交織成一幅潑墨山水畫,濃淡合度,生動鮮明,彷彿是王維、趙孟頫或董其昌的手筆。我們明知路程還很長,卻不能不駐足流連,繾綣在稍縱即逝的畫境裡。若非一夜風雨,不會有這幅技藝精湛的佳構。那一刻,我心裡有種因禍得福的慶幸,以為是祥瑞之兆,事實上卻是噩夢的開端。

  烏雲越積越厚,四周一片陰鬱。路上交會的山友行色匆匆,每個人都在擔憂風雨加劇。登上海拔3208公尺的達芬尖山,景物全籠罩在灰白的天羅地網裡。凜冽的疾風宛如銳利的鬼爪,企圖把人撕成碎片。我們毫不遲疑,急忙轉身下山,一路陡降五百公尺的高度,抵達塔芬谷山屋才歇下腳步。在山屋裡吃了午餐,又喝了熱茶,身體總算暖和一些。不過,接下來上攻塔芬山的路段佈滿濃密潮濕的箭竹,衣物很快就被沁濕,體溫與體力迅速流失。登上海拔3070公尺的塔芬山,景物同樣禁錮在愁雲慘霧裡,令人扼腕!

  兩座百岳雙雙淪陷,我卻無暇感傷,因為從塔芬池上攻轆轆山岔路口的最後關卡是連續陡升的瘦稜,此時天色已暗,路跡的辨識更形困難,險象環生。偏偏天氣又急遽惡化,寒風如刃,冰雨如針,交相凌虐著我們。拖著濕冷的身體,踩著濕滑的山徑,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,換氣的頻率越來越急促。雙腳的膝蓋已經發炎腫痛,腳趾也已瘀青流血,腳步卻不敢輕易停下,依舊拼命衝刺。當夜色徹底壟罩森林,我點起頭燈在前面探路,好友緊跟在後,兩人瑟縮著身體硬撐,每一步都考驗著求生本能。地形上的陡坡、巉岩、懸崖,天候上的淒風、苦雨、冥暗,生理上的失溫、缺氧、虛脫,造成山難的種種元素全在此時集結,稍有不慎就可能發生悲劇。

  晚上七點多,轆轆谷山屋的燈火終於出現,善心的山友在擁擠的空間裡騰出床位給我們,雪中送炭。不過,身心飽受折磨的我已經無力再應對人情,整個人又冷又累,不停發抖,了無食慾。換上乾爽的保暖衣物,勉強吃了一鍋米粉,就趕緊鑽進睡袋休息,平撫驚悸的心靈。閉上眼,想到前一天在大水窟山的幸福洋溢,我深切體認到天堂與地獄之間原來只有一線之隔。

 

撰稿時間:2022/04/03

相簿名稱:百岳風情

相簿編號:S1110221S11102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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